大概是近几年拖得最久的一篇年终总结。当然有很多客观因素的成分，不过主要原因还是不知道提笔（并没有笔）应该从哪里写起。

和2022的苦大仇深不同，2023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包从外面看不出颜色的Jelly Beans。每次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不使劲咀嚼一番甚至品不出吃到的是什么口味。从开始工作之后有意识地写年终总结以来（2017以降），今年大约是包含了最多混乱（中性）和变化的一年。一方面觉得很有必要把各种糖果的滋味按照某种流向排列开来，另一方面又苦于没有让自己满意的编排方式。随性的文字有如碎片化的散点，无法成面；喜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无法分清。不过总而言之，回放了一番2023，确实有某种旧生活收束和新生活展开的意味。

我，再生产。

1、燃料投下

去年写工作洋洋洒洒了几千文字。现在来看说不上是幼稚但多少也是感情宣泄居多。从现在的视角来看，2023年的很多痛苦的根源确实源自于2022年情感宣泄中的逃避选项。

放着那些虚无的文字不说，自己给自己提出的两点希望居然真的做到了。去年投稿博后的第一篇主要工作的经历有如过慢放的山车一般：从拒稿，到拒绝编辑，到再被新的编辑拒绝，到若干的荒唐的reviewer 1，到愤怒还击，再到12月27号一封预接收的邮件——从2021年7月第一次投稿到2023年底接收的这两年半，终究还是过于漫长而痛苦。去年的总结是这么写的：“把上一个工作按照自己满意的标准完成收尾”——至少在2023年这个任务终于完成了，多少算是兑现了给自己的承诺。

自从决定更换领域之后，自己的主要精力其实都放在新的方向上了。7月去开了新领域的GRC，给了个talk认识了不少有趣而善意的人（至少表面上是的），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拜开会所赐，之后又跟美国和国内的若干课题组有了新的合作，多少不会再陷入“我做的东西缘何如此没用”的自暴自弃。

6月恐怕是最难的一段时间——忙着处理搬家的事情的期间，审了3个多月的文章伴随着Reviewer 1一堆的“I don’t think so"打回到了手里。短短几周在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跑来回，搬家，补实验，做poster，准备talk，还参加public engagement，现在想来都觉得能够基本上没出岔子十分不可思议。7月初开会的美签直到起飞前20个小时才issue，又要当天12小时火车往返伦敦，可能也是（希望也是）一生一次的经历。之后伴随的是被美联航丢弃的行李和开会时的崴脚，真的不想要这么戏剧化的人生。

还好，就像学术界大部分年轻PI讲的一样：it’s all about survival. 活着就好，就算是耳屎味的糖豆，里面也有维持身体运转必须的碳水化合物。

6月份跟老板商量自己手头新项目的时候，老板还在说赶快收拾收拾投个协会期刊完事儿了（扑克脸）。下半年一来自己做出了点新结果，二来老板出去讲报告反馈似乎不错，到了年底老板居然还乐呵乐呵地准备写个新grant。大约是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了。“在搬家后的实验室做出下一步工作的骨架”——至少在2023年这个任务也完成了。

2024年的目标倒是简单了：（1）手头的新项目能够进入第一次major revision的阶段；（2）我要写一份能看得过去的研究计划；（3）独立独立独立，至少要尝试过！

2、罪名不定

基于自己多年的经历（n>5），我对英格兰东部某村真的是一点好感都没剩下。所以在知道可以搬到苏格兰某小城市之后，我脸上的兴奋的表情让十分担心抓不到人手北上实验室的老板都感到诧异。搬到苏格兰三个多月感受是真的不错，可能是来英国工作之后第一次有了“作为一个人生活”的感觉（相对于之前是学术系统一条可有可无的奴隶狗来说）。很多感想在乱七八糟意识流的嘟文里讲过了姑且按下不表，倒是换单位之后老板交给我的两个本科生给了自己极大的考验和成长。

这两位本科生，姑且叫他们A君和B君，真可谓是哼哈二将。A君是个认真的小姑娘，凡是实验细节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回头换个稀释的数量和体积就完全蒙圈，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当然，有时候我不禁打，A君也会继续对着ChatGPT打破砂锅问到底。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愉快，我的耐心终于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破砂锅中得到了锻炼和成长。A君最后的小项目做得居然很是不错，老板也非常满意，大约算是WinWin。B君的风格则是截然相反。从见面第一天的“我能不能每周只来半天”，到第一个月的两三周出现半天还不来组会，再到布置的任务下一周分毫没动美其名曰：“我觉得这么做没意义”；自己一度打算把他放弃。好在老板多少经验丰富，几个回合下来多少把B君的积极性从0.1%提升了100倍，把我的信心从0.1%提升了500倍——此番加持下，小朋友最后也算是取得了还不错的成果，至少把小项目做圆了。一个学期下来，确实自己也逐渐能感受到目睹学生成长的欣慰感。不过话又说回来，带学生消耗的精力真的不是靠回家躺平就能弥补的。一个学期自己的项目几乎没什么进展——下学期还是饶过我吧。

3、待宵反射卫星斩

2022年在大脑里留下的东西有如一个大窟窿，一直窟窿到2023。支撑着窟窿不发生不断坍缩的行动仍然是读书观影看番。

2023的书不敢说精，但一定称得上少。从头到尾一共就只读了21本。要不是11月意识到事情不对疯狂水了几本推理恐怕要有不到20本的尴尬（说来我为何要如此执着于数字）。提到收束感，在读书中也有类似的感觉。

推理方面的话，暑假终于读完了北山老师的弹丸雾切系列。结局一本的质量无论是诡计还是系列故事都有极高的质量。作为读书的复健读了三本麻神，其实有点乏善可陈。一来开始习惯了麻神短篇的量产写法，二来是基本能看到麻神创作的本质了。之后的新作怕是只会更加像《独眼少女》那样应和市场式的为了崩坏而崩坏。年底读的《玻璃之塔》、《红莲馆》和《武家屋敷》其实都是自己2022年想读的书单——足以见得脑子里的窟窿多么可怕——整体质量都还算满意并不是浪费时间。特别是《武家屋敷》几乎补全了去年没有摄入的岛田素，作为2023的最后一本书蛮让人激动。

其他值得一提的书有三本。第一本是《中国农民调查》；这本书当年一出版洛阳纸贵，没多久就成为禁书。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阅读不禁让人感慨“原来中国曾经也是有记者这个职业的啊”。文字其实非常朴实，故事本身极其触目惊心，读完之后的感觉就是“残忍”。第二本是微生物传染病的一本教科书《Schaechter’s Mechanisms of Microbial Disease》。几百页的资料有如江水滔天啃起来真的很困难。读完之后的收获确实非常大：既有病理层面上更多的了解，又不得不佩服各类微生物和免疫系统之间的博弈之精妙和伟大。第三本是陀氏大名鼎鼎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是去年一个很好的朋友强烈推荐我读的。我一直拖到今年年底才想到12月要见他，于是加速进程。无论是阅读过程还是读完后的细细回味都是绝品。确实是不朽名作。可能陀让人欲罢不能的点恰恰在于，在情节和人物构筑的悲剧的终幕拉下前总会在舞台上留下一丝理想主义的希望。在那些阴暗人性的罅隙中，隐藏着他对人类的爱和美德的永久追求。

说到爱和美德和希望，今年真的没少看吉卜力。《风之谷》依然是个人最佳。《铃牙之旅》大约是自己看过的新海诚里故事最完整的一部了。电影的几部话题作像《芭比》《奥本海默》《深海》《瞬息全宇宙》都还不错，不过基本上也都在观影过程中评价过了。

番剧而论，首当其冲的是少女歌剧Revue！虽然是非常老的动画了，一口气补完果然是极爽。舞台的耀眼，音乐的美妙，意识流给人的冲击，再生产，わかります！贯穿全年的是从头补海贼王。和陀氏吉卜力一样，给人希望和描绘人性美好的作品自然是极好的。小时候看片段的时候就非常喜欢海贼王的画风。最前面的剧情紧凑，让人欲罢不能的想象力和不时投下的情感炸弹不愧是名作。巨人今年也终于完结，结局还是很让人感慨（我还挺喜欢的），有一种“啊一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的感觉。今年还着重看了单车和石纪元，迥然不同的作品但都很好看！还是喜欢情感充沛，有大量的角色对一件事物/爱好本身100%亿投入的作品，连带着自己也能收获满满的力量。

不知道明年有没有你英，也不知道明年还会有什么新番的惊喜。人老了（bushi）事情多了自然也没那么多精力扫番了。不过反正有那么多海贼王看，大不了看完了接着看火影（XXX）。总之越长大似乎越能意识到Jump的好。

游戏今年从头到尾打完了折纸马里奥——简直是手残党的福音！剩下的时间还是很享受喷喷，喷喷3比喷喷2好玩好多！（复读）去年下半年在日亚上买了（号称是库存的最后一套）的NS版海猫初回限定实体。多年以后也算是终于给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品贡献了钱包。新一年打算履行对自己的承诺：文章发出来了（做到了）就拆包从头推一遍！想必和当年追着每个EP打龙绘会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另外一个收束的大坑是Ingress。其实本来前年年底就想弃坑的，没想到年中开会的时候360天连续hack的奖牌断连了，让人非常遗憾。于是去年顶着恶心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奖牌拿到。终于，在2024年1月6日，这个成就拿到了！Ingress虽然挺好玩的，但给我的感觉是十分容易让人分心（无论是旅行还是通勤）让大脑碎片化。可以想象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需要考虑如何能够更好地利用空出来的时间。让它们像水滴一样回归到日常生活里滋润大脑可能也不错！

4、砸瓦鲁多

2022年几乎可以说是憋了一年，唯一一次开会还染上新冠躺了一个多月。2023年不说是报复性旅行，至少还是跑了几个地方（包括搬家）。很久之前我记得自己写过，旅行对自己的生存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也是自己选择学术界的工作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个意义上2023年让我非常快乐。

时隔五年重新去了趟美国倒是没觉得有太大变化。波士顿的整体气氛还是蛮喜欢的。宽阔的街道，轻松的氛围。吃的确实比美食黑洞好太多。

最开心的一定是8月去日本玩。终于达成了多年以来去鸟取看柯南博物馆的心愿，并且还赶上了台风铁路全关闭。现场看了一场J-league并且在同一天达成了看星星的愿望！尽管在东京市郊感觉星空还不是最完美的，那种凝视天空，在黑色的背景中寻找闪烁光芒间联结的浪漫感，搭配夏天的微风和略带潮湿的草地，确实是立体性地感受到了“夏季的风物诗”。夏季风物诗打卡之二是京都的花火大会和大文字火。不得不说日本的烟花和庆典的组织性和趣味性真的让人特别特别羡慕。不过总的说来对于吃货来说印象更深刻的也许是烤内脏的美味（雾）。综合好玩儿程度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东京。下一次希望能往南走一走，而且好想现场去一次甲子园（好怕被晒成黑炭……）

下半年回来工作前在香港呆了24小时。上一次去香港还是2019年，这一次感受到的是更大的压力和更空虚的内心。非常有趣的是身边的人只要跟学术圈有一点关系，都在疯狂建议如果独立最好考虑香港，是完美的大陆和美国的折中。在一定程度上我可能同意他们的说法，但身体的排斥感非常真实。我非常不喜欢一个空气中弥漫着“钱”，耳边嗡嗡着“钱”，见到人三句话不离“钱”的城市。对于自己来说，这种自发的空虚感和城市为了“钱”而拥挤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应付不来。

2024年想去哪其实没想好，肉眼可以看到的忙碌让旅行计划更加不确定。下半年可能还去香港开会——彼时彼刻是否还会如此时此刻？另外一个拖欠特别久的工作是拿到驾照。之前一拖再拖就快拖到理论考试结果过期了。如果能拿到驾照也许会考虑找几个周末开车附近逛逛吧。另外可以考虑往返伦敦的次数，之前想看球——但瞧一瞧某些北伦敦烂队的近期表现又有点泄气！没事还有音乐会！

5、乐园之扉

2023在各种工作生活的压力下其实有点缺乏创作欲。相比起2021随手写些东西，2022翻译几篇歌词，2023除了偶尔的吐槽，产出等于0。另一方面觉得创作的基础还是在于输入。读书少了，听音乐少了，输入的优质信息少了，自然也就很难有输出。阅读八股文一般的学术文章有时候给我一种掏空创造力的感觉。搬家之后拜苏格兰的慢节奏所赐，终于有点时间读书，也终于有点时间学点东西。于是买了两本乐理来看，并且搞了练耳小app，居然效果还不错！音乐方面的活动，之前也尝试过练琴。对于培养耐心和手指灵活度有好处，可精神上的满足感终究不够。身边关系不错的朋友们有练声乐的，有练鼓的。自己新的一年倒是没什么玩新乐器的欲望。不过倒是希望到2024年底的时候能写出一首个人满意的小曲，算是在自己一直想要探索的方向往前迈一步！

6、StarDust

就算是恒星也会衰老；可就算是流星，在比它生命短暂的时间尺度上观测，生命也是无限的耀眼。如果只论物理的衰老，2023最大的感受有两点。第一个就是头脑反应速度的下降。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感染新冠对此应该负多少责任。自己感受到的确实是从2022感染退烧之后，大脑就处在一个窟窿很多很大，随着时间在慢慢修补的过程。然而，就像荧光漂白后不可能100%恢复一样；被勺子挖出来的脑洞也不可能100%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伴随着事物复杂度的上升，也许伴随着衰老，2023年自己觉得大脑恢复到90%的程度就停止了。这倒不一定是坏事。速度降低的大脑反而让我意识到了单线程对做事效率的帮助，意识到了保护注意力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第二点是7月开会的时候踢球扭伤了脚踝。其实前两年已经能感觉到每次剧烈运动之后身体的反应在变慢：肌肉酸痛出现的时间变晚，滞留的时间变长。这一次受伤之后到年底为止将近半年，偶尔还是会有疼痛感。也因为如此，6个月没有相对剧烈的有氧活动对自己的状态还是有影响。为了对抗此种不可抗力，在工作不忙的时候尝试过单车和划船机，效果还是不错的。新的一年还是希望能够进一步精简自己的肥肉含量。定个减重3千克的小目标吧。

去年在写总结的时候提到自己想要进入一种“无我”的状态，现在来看这种提法可能有50%的道理但不够准确。其实2023一直在尝试寻找一种适合自己的自我保护方法，能够合理有效地节约能量。最后找到了么？其实说不太准。在这个过程中，冥想的尝试是明显感觉有益的。以自己的冥想体验而论，我觉得一个解释原则的纲领是必不可少的（我选择了读一本相关的书）；这样一来实际操作有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到一些自己满意的解释。到最后，真正每天去做的坚持记录可能也就只有6周的样子。它比较好的地方则是在大脑里显眼的地方做出了一个开关，在需要的时候能够马上敲击它，让自己意识到此时需要身体和精神的一套反应来解决情绪和思考上的问题。另一个非常有益的尝试是重新回归J人用意。搬家之后开始做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周工作日程表并且及时监督记录。比起订周目标来说，这样的计划大大提升了工作时间的利用率。一天下来可以明确地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是真的在高效工作，一周下来又可以看到不同项目的进度和侧重。践行几个月之后工作生活终于有种从无序变有序的感觉了！

自我保护的角度是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被动无意识接受环境情绪的开关有太多放在默认开的位置了，而且它们还被埋在一些奇奇怪怪找不到的地方，导致自己会非常被动地想要对一切信息作出反应。找到它们并且能够自如地操作它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另一方面是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在过一种从预期中做减法的生活。这甚至无法抽象成“欲求不满”，因为预期并不是欲望，预期的体量往往多于欲望。不知道这是不是PF强迫症的音游病，总之是十分不健康而且会给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个体带来压力的生活方式。2024年希望能够逐渐学会做加法。对自己来说希望这并非是老生常谈的“降低预期”，而是从根本上思维方式的转变。

StarDust Rever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