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化

写作欲经常是不期而至的。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最近丢了自行车开始走路上下班,还是因为每天淅淅沥沥下小雨缺不见暖和的天气,精神又处在一种跳脱的状态。如果来比喻的话可能有点像被拔出来的断路器。

自己一向是不太喜欢春天的。如果深究最早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体质原因春天总是生病。今年比较意外地一直比较健康,虽然偶有头痛。以往比较严重的花粉过敏基本上也可以用抗组胺剂顶回去。这反倒要归功于天气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没有办法再用身体原因来给自己的精神跳脱找到满意的借口。作为一个本能里存在刨根问底精神的人,这似乎又平添了一分不确定性。

言归正传。眼看大学毕业已经10+年了,自己到现在为止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体会过社畜的生活,可能是一种幸运的特权:时间相对自由,工作的主要意义不是赚钱,每天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基本也在各种职业里较小的一头。可既然是工作,随着工龄的增长,接触更多的人——或者说接触更多自己不是很想接触的人——是不可避免的;牺牲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来尽可能地维持现有状态也是必要的。因而日常的工作距离这种理想的状态也里土崩瓦解不久了。此曰工作性质的社畜化。

之前研究所里有一位我非常敬佩的日本博后,姑且称为T君。T君在某个精于研发某种技术的课题组,可惜这个课题组大部分的人比起技术研发,更乐于和周围若干灌水的课题组一起合作制造CNS文章。T君的外表可谓是很典型的一类日本研究者:瘦高瘦高的身材让人想到竹节虫,漫长而认真的脸上有一架圆角矩形的眼镜;平时的状态可以说是深居简出,就算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也是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苟言笑的样子,基本上也不会有尴尬打招呼的环节。T君的学术做得相当优秀。按照当代成功学的标准,五位数的引用,作为技术开发者能够在N刊主刊发文章,获得本单位年度最佳研究者的冠名奖项——任何一条拿出来,如果放在一个深谙美式学术体系追求功名的人身上,怕都是五年内成为学阀的硬件。而T君本人则是完全不为所动,只是认真专注地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虽然在日常交际中很难感受到T君散发的能量,网络上的T君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不仅对各种分子生物学/计算生物学的工作侃侃而谈,而且有着可爱的日本人推特式的话痨。会评价新的工作,会吐槽天气和食物,会毫不犹豫地评价政治事件,会沉浸在自我的探知和思考中,也会推荐最近新读的网文和轻小说。总之就是一个纯粹和潇洒。

疫情期间,T君因为一些生活的原因不得不离开这边的课题组。回去日本之后写了一篇翔实仔细的博客,一面记录了自己在这边做的三年博后的一些感想,另一面针砭时弊地指出某些生物学领域的弊病。这大约是我第一次详尽地了解T君本人对学术这份工作本身的思考。上周恰逢德国政界在推动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政策——所有博士后研究人员的合同时间最长不得超过三年(这里的问题和缘由复杂不做讨论),T君(一方面从学术体系的角度出发并不支持这样做)又给出了自己的思考“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稳定’的工作,对于我来说,用永久合同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将来自己可能不再感兴趣的领域是很糟糕的事情”。此时此刻T君正在日本的另外一家顶级研究所以博后/合同制研究院的身份做新的方向(和之前在敝单位的方向有切点但几乎完全不同)。这种态度再一次让我肃然起敬——能够不去在意社会压力,真的贯彻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在万事都要量化,万事都要讲效率,万事都要讲“进步”的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T君这样纯粹的人越来越少了。就算是所谓“相对简单”的象牙塔内,充斥的也是夸张虚报,党同伐异,上下其手,满足自己的金钱和权力欲。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真正意义上跨越阶层的“社畜化”。社畜化的本质是以一种近乎洗脑的高强度精神压力为手段(即社会),逼迫每个个体不由自主地放弃自我的价值观,转而认同一套把每个人都看作数字的标准化价值(即牲畜化)。对于利润比较丰厚的领域,这一驯化可以通过金钱和物质来达到;而对于利润不那么丰厚的领域,这个驯化的核心就在于对“职业生涯(career)”的鼓吹。

伴随着个人主义的盛行,一种奇妙的“政治正确”在青年人当中已经流传甚广:“你需要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任何个人的发展应该有一套完整的职业生涯规划”。乍看之下这是极其有道理的一种说法,但我越想越觉得这和“我们每个人要做螺丝钉”的本质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人的人格和存在是复杂的,而任何看似合理的“效率式”规训,都是以削弱本人的自我为代价的。这种来自于“职业生涯规划“的核心思想,在年青人中滋生出焦虑和恐惧,用一种自我洗脑的方式来剥削个体的价值(甚至不局限于所谓的剩余价值了)。个体的人生价值被若干个量化指标解构,再进行维度的压缩,基于此有利于金字塔尖的人进行批量化管理。用繁琐的公文语言和流程来“提升信息沟通准确率”,牺牲的是情感流露和人与人的联结。这里如果引入一些神经可塑性的思想,如此社会性的,不断强化的规训模式所得到的,正是大脑构造同质化的人类。就像养殖场的肉鸡,开心地被填喂,开心地被宰杀,不用思考存在意义的轻松感掩饰了失去的感知世界复杂的真正快乐。

人类的审美也在向着“同一化”,“意义化”,“效率化”倾斜。看似无用而复杂的美的设计,成为了“应该被优化掉”的冗余。殊不知大自然和生命的美和强大,正是来自于几十亿年演化中积累的看似无用的冗余。学术界对ChatGPT为代表的AI的极力推崇让我感到极大的不适和恐惧:对人类社畜化的进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它鼓励人们停止看似“低效”的对世界和知识的直接经验和感受,剪去看似”无用“的细节——一切对短期目标函数无用的信息都在优化中消逝,而这一过程只会进一步强化社畜化联结结构的普及。当全人类进一步同质化,那么距离我们走向“橙汁化”的“人类补完“也就不远了。——至少从当代流行的文艺作品中,那种百花齐放的感觉和回味咀嚼满口余香的细节越来越少了,留下的只有奶油味浓腻的爆米花味。

所以我羡慕敬佩并且能够共情T君的执着。人类作为一个有如已经被社畜化恶性肿瘤侵蚀的机体,少数像T君和能够共情T君的人这样的存在,也许是人性能够翻盘的最终期望。

使用 Hugo 构建
主题 StackJimmy 设计